李德美：中国葡萄酒的希望之星——马瑟兰

写在前面

21世纪初，中国葡萄酒业历经了数十年探索，始终在寻找能承载本土风土与文化的标志性酿酒葡萄品种，却屡屡未果。直到2001年，位于河北怀来的中法庄园引入了来自法国的葡萄品种——马瑟兰，恰恰是这个在原产地不起眼的边缘品种，为中国葡萄酒产业掀开了崭新的篇章。

作为这一历史时刻的亲历者，当时任职于中法庄园并亲手酿造出这中国第一瓶马瑟兰葡萄酒的李德美目睹了马瑟兰首次在怀来结果时那抹鲜亮的紫红，嗅到了发酵中跃动的果香，并敏锐发现了这些特质对中国葡萄酒消费市场的重大意义。时至今日，经过二十余年风云变幻，马瑟兰已经从试验性的引种品种，迅速成长为中国葡萄酒的明星品种，在国际大赛中不断为我国摘金夺银，引发环球瞩目。日前，《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国酒地理跟随李德美教授的足迹，回溯那些在李教授的洞察与坚持下，马瑟兰和中国葡萄酒携手并进的决定性瞬间。

李德美

北京农学院食品科学与工程学院酿酒工程系主任，世界十大最有影响力的葡萄酒顾问，法国农业成就骑士勋章获得者，中国酒业三十年功勋人物。

国酒地理：李老师好，我们本次采访的主题是马瑟兰这一酿酒葡萄品种，所以我们就从这个问题开始本次的采访——您作为2001年马瑟兰首次引入中国时的中法庄园首席酿酒师，也是国内最早主导马瑟兰引种与酿造的亲历者，当年第一次在怀来看到这批葡萄结果、酿出第一批酒时，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和您此前在法国学习接触到的传统品种相比，当时您就预见到了它能成为今天国产葡萄酒的核心潜力品种吗？

李德美：马瑟兰在2001年首次引种到中国，到2003年开始第一次采收，而我刚好2002年底从法国学习回来，恰好赶上第一次采收酿造马瑟兰葡萄酒。当时在那一年采收酿造之后，我看到马瑟兰葡萄酒很特别：首先在发酵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它明显不同于其他所有的品种，表现出了一些很独特的香气以及特别明快鲜亮的紫红色。那个时期，葡萄酒界也在思考中国消费者对葡萄酒的关注点主要是什么，到今天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说，中国消费者对葡萄酒的期待就是：要有新鲜感、要有明晰的果味，然后颜色上要明快新鲜，鲜亮就最好了。那么应该说马瑟兰在这些维度上都很好地满足了。

所以说，虽然在法国学习的过程中，我也接触到了很多很多不同葡萄品种，但跟这些传统的品种相比，马瑟兰具有特别突出的个性和特点。特别是对于中国消费者而言，马瑟兰还是比较符合中国消费者对一支葡萄酒的预期的，因而当时看到了这个酒，我就有一些小激动。再加上在那一年，来自全国各地的酿酒师同行都专程来访品鉴，对于马瑟兰的这种独特性，大家都给予了极高的关注。所以，就在那个时候，我自己就对这个品种产生了一个极大的兴趣。

时任中法庄园首席酿酒师的李德美第一次酿造马瑟兰葡萄酒时，亲自去除皮渣。

国酒地理：从2001年引种到现在二十多年里，您全程见证了马瑟兰从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试验品种，走到如今在国内多个产区大面积种植、在国际赛事上频频拿奖的全过程，这段历程里，哪一个具体的节点让您觉得“马瑟兰在中国真的站稳了脚跟”？

李德美：马瑟兰从2001年引种，到2003年第一次酿造，2004年出品第一款单品种的马瑟兰葡萄酒，到现在也已经经过了二十多年，在法国马瑟兰也从不受关注的品种，转变为到现在都可以在波尔多等多个AOC产区里作为法定品种，应该说是取得了一个长足的发展和进步。

在中国，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事件让大家感觉到马瑟兰确确实实地成功了，那就是RVF葡萄酒评论从2013年开始，来组织中国葡萄酒的品鉴，这也是第一个具有国际顶级水准的平台关注中国葡萄酒，在第二年，也就是2014年，中法庄园的一款2011年的马瑟兰葡萄酒就斩获了金奖。在这个赛事当中金奖是非常稀少的，因而当时让法国的评委专家感到惊奇，并开始也关注起这个品种。在之后的2015年、2016年也陆续地都有一些来自其他产区、其他酒庄的马瑟兰葡萄酒，比如说山西怡园的马瑟兰葡萄酒，新疆中菲的马瑟兰葡萄酒，都得到过RVF中国葡萄酒评论大赛的金奖。在这个有国际影响力的大赛当中，连续三年都有马瑟兰葡萄酒得到金奖，这也证明了马瑟兰这个品种得到的认同已经不仅仅是局限于在酿酒师圈子里，而是扩展到了广泛的消费市场。

2004年，中国第一款100%单品种马瑟兰葡萄酒在中法庄园问世。

国酒地理：过去近30年中国一直在寻找能代表自己的标志性酿酒品种，从龙眼、贵人香到蛇龙珠，都没能形成行业共识，您认为马瑟兰为什么能在这么多品种里脱颖而出，甚至被国际葡萄酒界评价为“最有可能代表中国的特色品种”？它的核心优势到底在哪里？

李德美：在过去的30多年时间里，中国葡萄酒行业一直在找能够成为中国代表性的一些标志品种，大家关注了很多独具特色、广泛种植的品种。但是马瑟兰，在这些诸多的品种当中还是有它的独特性。它其实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说它还没有在其他任何别的产区被广泛地种植，或者说形成显著的产区影响力。所以如果中国同行能够把马瑟兰做得品质优异，得到消费市场的认同，毫无疑问马瑟兰就会成为一个中国的特色品种。

马瑟兰的核心优势我认为有下面这几个方面：首先，它无疑能够做出品质优异的葡萄酒，正如刚才提到的，在权威的RVF中国葡萄酒评论大赛中，连续几年都有多个产区多个酒庄酿造的马瑟兰葡萄酒得到金奖。同时在另外一个维度上，马瑟兰这个葡萄品种的产量高，在同样的管护成本下，它会比其他的品种出产更多的果实，并且能保证品质的优异。这也就意味着用马瑟兰酿造的葡萄酒，也可以在成本的控制上具有优势。两个方面叠加来看，马瑟兰一方面足够酿出来高端品质的酒，另外一方面他又可以在价格上获得优势，那么很显然在市场开拓上它会有具有相当大的潜力。

马瑟兰开花时，每个结果枝都挂着超过3个花穗，因而其结实能力很强。

国酒地理：有人曾提到马瑟兰特别适配宁夏贺兰山东麓产区，目前宁夏的马瑟兰种植面积也已经占到全国的65%以上，几乎每家酒庄都在做马瑟兰。结合它抗逆性强、成花坐果稳定、抗病的特点，您觉得宁夏的风土到底给马瑟兰注入了哪些独有的风味特质，让它成为了“宁夏马瑟兰”而不是普通的马瑟兰？

李德美：宁夏是中国葡萄酒这些年比较活跃的一个产区，马瑟兰在宁夏也有优异的表现，在全国的马瑟兰种植当中，宁夏的马瑟兰占据了相当大的一个比例，甚至也有人说，几乎每个宁夏的酒庄都在出产马瑟兰葡萄酒。因为马瑟兰的养护成本低，在田间里抗病性强，容易成花坐果，且长势中庸，可以减少夏季修剪工作量，给种植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更重要的是它品质优异，尤其是在中国诸多的不同产区中它都表现出了很好的适应性，并且能够良好地表达这个产区的特点。

以宁夏而言，由于葡萄酒产业规模大，所以有更多的人在挖掘宁夏的马瑟兰，导致宁夏的马瑟兰表现比别的产区要更为活跃，也具有了自己的一个独特特质，就是我们经常提到的“甘润平衡”。

三年生的马瑟兰葡萄

国酒地理：马瑟兰在法国诞生后很长时间都只是作为调配品种存在，一直没有成为主流单品，反而在中国实现了单品种化、规模化甚至走向国际舞台。您认为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局面，本质上是源于中国产区的自然条件优势，还是国内酿酒人在品种表达上做出了差异化创新？

李德美：马瑟兰诞生之初，在法国一直是作为调配的品种，并且只能用于出产普通地区餐酒，这不是因为马瑟兰这个品种本身不够优异，而是由于法国严苛的法规传统规定了一个新的酿酒葡萄品种需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验证之后，才可以用于酿造AOC级别的葡萄酒。而在中国由于我们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和限制，一个品种只要足够优异就会迅速地得到推广并风行。

2003年第一次酿造的马瑟兰葡萄酒获得业界的一致好评，但是法国专家坚持认为，它只能是个调配品种，所以那年并没有出产独立年份马瑟兰，第二年马瑟兰葡萄酒酿造之后，品质一如既往地好，这让项目中方负责人董继先顶着压力下定决心，要出产一款100%的马瑟兰葡萄酒，于是中国第一款100%的年份马瑟兰葡萄酒就这样诞生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瑟兰刚引种到中国不久，就已经被推广到所有出产干红葡萄酒的产区都有马瑟兰的种植的程度。在这些不同的产区，不同的酿酒人和不同的酒庄，都给马瑟兰这个品种结合了本地的风土特点和酒庄自己的个性追求，对马瑟兰葡萄酒做出了一些差异化的表达和创新。

2003年，河北怀来，中国第一块马瑟兰田。

（酒红色框线内）

国酒地理：您还记得是哪件事使您对马瑟兰品种的产业定位有了新的判断吗？

李德美：前面说到，RVF葡萄酒评论大赛连续三年有优质的中国马瑟兰葡萄酒被评为金奖，所以在2017年3月，我就在德国杜塞尔多夫酒展上组织了一场中国马瑟兰的大师班，收集了六款来自不同产区的中国马瑟兰葡萄酒，这也是全世界范围内第一次把马瑟兰作为一个专题来在专业的舞台上进行公开品尝。当时这场大师班获得了极其强烈的反响，不仅座无虚席，甚至整个场地的后边都挤满了人，这些没有座位的听众也都纷纷拿着杯子去积极尝试品鉴。由此可见马瑟兰对于葡萄酒界、对于葡萄酒人的吸引力还是巨大的。

就是从那一刻起，在2017年3月的德国杜塞尔多夫，世界上第一次马瑟兰主题大师班品鉴会，让我坚定了这样的信念：如果我们能够更多地生产出像这六款酒那样优质的中国马瑟兰，那么马瑟兰在国际的消费市场上肯定是会有确定的地位的。

2017年9月，在香港举办了Decanter亚洲葡萄酒大赛（DAWA，Decanter Asian Wine Award），在最后冲击白金奖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一幕，当时我们几个分组的评委主席对有几款酒在打分、讨论上有比较好的一致性。但是有一款马瑟兰葡萄酒（Decanter大赛通常仅隐藏品牌等信息，而对品种这些信息会是公开的，并非全盲），大部分的评委——七个人当中有五个明确地表示支持，但是还有另外一位表示了迟疑。最后评委主席说让我来表达一下我的观点，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款马瑟兰葡萄酒是来自中国的，所以说想听听来自中国的我点评一下。我在点评中提到了一个观点：任何一款酒从完美的品质角度评价，你始终能找到它不够完美的地方，但是Decanter这个平台一直是以发现新产区和新产品为傲，而马瑟兰刚好就是这样的一个新奇特的品种，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让世界对马瑟兰多一些关注呢？最后大家一致同意了给这款酒颁发白金奖。这也是当时中国马瑟兰葡萄酒在国际舞台上获得的最高奖项。

回过头来看，国际专业人士的关注和认可，让我看到了马瑟兰发展的可能性。对于一个新兴品种来说，先进入专业视野，再接受市场验证，最终才有机会形成产业价值。

上图：ProWein，2017年3月，世界上第一个马瑟兰葡萄酒大师班。

下图：2017年9月，香港，Decanter亚洲葡萄酒大赛，中国马瑟兰获得白金奖评选现场。

国酒地理：现在国内几乎所有能出产干红葡萄酒的产区都在尝试种马瑟兰，不同产区也呈现出了和而不同的风格，有人担心未来可能会出现同质化竞争，您认为国内酒庄要怎么做，才能避开“大家都做马瑟兰”的内卷，真正做出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让不同小产区的马瑟兰风味被市场记住？

李德美：在中国虽然几乎所有出产干红葡萄酒的产区都在试种植马瑟兰，但其实我们也不用担心说会同质化，因为马瑟兰这个品种有自己的独特性，在不同产区不同的生态条件下，马瑟兰都有自己的差异化表现，与此同时任何一个酿酒的人也都不愿意去简单地模仿别人，都想做出自己的个性与特色，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虽然有诸多的酒庄在做马瑟兰，但是酿出的酒还是和而不同，风格彼此间存在差异。

我举一个例子，在2024年组织的中国马瑟兰酿酒比赛中，有大约100个来自不同酒庄的酿酒师，在同一年（2023年）酿造了马瑟兰葡萄酒，参加2024年的评比。而这些酒，大部分都很优异的同时，其实风格还是有显著的差别，这100来个酿酒师所呈现出来的并不是同质化，而是针对、尊重生态条件和市场的定位，做出的能被市场记住的自己独具特色的风格特征。

李德美教授在考察葡萄生长情况。

国酒地理：如果站在未来十年的维度回望，您觉得马瑟兰最终能给中国葡萄酒留下什么——是一个世界级的标志性品种，一套属于中国自己的风味表达体系，还是一张能让全球消费者快速记住的“中国葡萄酒名片”？

李德美：我坚信十年后的马瑟兰会成为被大家津津乐道、广泛接受、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一个葡萄品种。中国葡萄酒在最近这些年也在迅速地发展和崛起，在2025年有海关数据显示，中国葡萄酒出口已经实现了量价同涨，且增长势头凶猛，这也说明了中国葡萄酒其实在国际市场上也是具有需求的。在这个发展的过程中，马瑟兰作为中国自己风味表达的一个媒介，也必然会随着中国葡萄酒受到关注而被关注，假以时日，马瑟兰这一品种也可能就会成为中国葡萄酒的一张亮眼名片。

结满硕果的马瑟兰。